老挝丛林里的战斗生活
韩志隆
时任空军高炮第十五师四十四团二营指挥排报话班副班长
解放以后出生的人大都没有经历过战争,而战火的考验却实实在在地写入了我的历史。50年了,参加援老抗美作战,保护我国筑路部队安全施工整整两年的那些鲜为人知的生活,时时萦绕在我的心头。那巍巍丰沙里群山,滔滔南乌江水,那衣着斑斓的老挝各族人民,那长眠在异国他乡的亲密战友,那苦与累、生与死的艰难选择常常成为我回忆的主题,。有机会我也把这些感人的往事讲给同事、朋友和晚辈们听听。
入寮
老挝,也称寮国,是东南亚的一个小国,国民大部份信仰佛教。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由于美国发动侵略越南的战争,老挝与柬埔寨存在一条为越南南方解放阵线输送战略物资的“胡志明小道”而著称于世。长期以来,美国积极扶持老挝的极右势力发动内战,进行特种战争,镇压老挝爱国力量,扼杀老挝人民维护民族独立的正义战争。从1968年开始,应老挝爱国战线党的请求,我国在老挝上寮地区开始了勘探、设计和修建公路的工作。1970年12月底,我所在的空军高炮十五师执行赴老挝作战任务时,我是这个部队四十四团二营六连报话班战士。
部队是1970年12月13日中午从重庆梨树湾火车站出发的,两天后到达云南省省会昆明,在昆明步校集结。昆明步校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虽然校舍在文革中失修,但仍不失部队重点院校的雄风。我们在那里集中进行了7~8天的教育和训练,部队指战员提高了认识,明确了援老抗美作战的意义,消除了不利于执行任务的各种思虑,进行了思想和物资上的各种准备。12月24日,部队开始了长途汽车行军。途经玉溪、元江、墨江、普洱、普文、小勐龙,于30日到达了边界县城勐腊。
是日中午,部队开始换装。我们把自己的行李打成一包放在留守处,换上了老挝人民军的军装。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感到既新奇又紧张。晚上部队演出电影《英雄儿女》,我看到绝大多数人边看边流泪,我也亦然。我在日记中写道:“这部电影虽然看过多次,但是此时此地此种情况下看这场电影,大家都在想些什么呢?
1970年的最后一个晚上,部队越过了国境线,进入了老挝这个多事的国家。
现在人们都在寻找机会出国,新马泰、美国、西欧、澳大利亚,不管是公费还是私费,坐飞机,住宾馆,游山玩水,该多惬意?我们出国不同啊,是去打仗!是有生命危险的。说实在话,战友们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老挝不同于越南,部队作战的机会相对要少得多。据当时《参考消息》援引美国军方发言人的话说:“我们知道上寮地区活跃着一支共产党中国的部队,我们不以他们为敌,尽量避免与他们发生冲突。”事实也是这样,无论是从泰国的美军基地起飞的飞机还是从海军舰艇上起飞的飞机,轰炸的重点都是越南北方和南方的目标。我团入寮两月只打了两次仗,击落敌T-28型飞机1架。为了摸清敌机活动规律,积极寻找战机,锻炼部队的实战能力,上级决定组建一支机动作战分队,埋伏在敌机常常活动的线路上,打几个漂亮仗,为国争光,为老挝人民报仇。我所在的二营就成为这支机动分队。营长张仲盛,东北人,曾在援助越南时打过几年仗,是个豪爽果敢的指挥员。我从六连抽调到营部指挥排,担任报话班副班长,班长是庄福清,五月庄福清退伍后,班长由慕联军继任。2月10日这支小分队组建完成,执行打一仗就走的方针,所以我们比其他部队平添了许多苦累、危险和神秘的色彩。
激战
我团在老挝作战两年,总计打了8仗。最激烈的当数“五·五”和“五·一四”战斗了。我手头保存着两份材料,一份是关于我营“五·五”、“五·一四”战斗的总结,共计30页。这是由营长张仲盛口授,由我执笔完成的,修改后又由我复写报上级。另一份则是中国筑路工程队七一二大队二中队1971年10月5日印发各分队的材料,转发了10份“五·一四”战斗中英勇牺牲的烈士亲属的来信。其中有吉林汪清籍李宝玉烈士的父亲在追悼大会上的发言,李桂云烈士母亲谢淑媛的来信,李心平烈士父亲李兴华的来信,郑连山烈士的姐姐郑卫东的来信等。
“五·五”“五·一四”战斗总结深深体现着当时的时代痕迹,材料的前边引用着两段最高指示(即毛主席语录),一段是:“已经获得革命胜利的人民,应该援助正在争取解放的人民的斗争,这是我们的国际主义的义务。”另一段是:“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不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
虽然时过50年,但那场战斗历历在目。那年3月25日,上级决定我机动分队到丰沙里省孟夸防区机动设伏作战,阵地就布置在南帕河与南乌江的交汇处。这一地区接近越老边境,向东50~60公里就是越南奠边府。这个地方是水陆运输的交叉点,为越南南方运输物资的集散地,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部队进驻的当天,敌F-4战斗机就向工程兵修筑的码头发射了4枚火箭。进入4月,敌机更加强了对这一地区的骚扰活动。
4月24日,敌机发射6枚鳞烟弹,进行试探性攻击。
5月5日,敌机F-4鬼怪式战斗机3架对我阵地攻击,投下6枚炸弹,经残片分析为小斗犬导弹和巨鼠火箭。我营三个炮连对敌机集中火力打击,击落敌机两架,我部无一伤亡。
5月9日晚,天空晴朗,月色清明。我被批准入党,在战火的考验中,实现了自己多年的追求。当营长张仲盛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时,我正站岗,激动的我连站了两班岗。自己暗下决心,要为祖国争光,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5月14日,部队一上午就跑了5次警报。12时许,敌7架F-4鬼怪式飞机分2批对我阵地实施了第二次攻击。第一批5架分成两机组,间隔1000米左右。前面三机编组担任主攻;后边双机编队偷袭于东南。第二批兩架从高空观察效果。战斗开始,我四连和五连对第一架敌机集中火力打击,六连相继接应,击落第一架后又转移火力打落第三架敌机。敌机疯狂地对我阵地狂轰乱炸,我指战员表现的英勇顽强。
战斗打响后,我部电话线即被炸断。我和同年入伍的战友韩海全、新战士唐士存担负着用电台上下联络和指挥战斗的重任。震耳欲聋的响声分不清是我军的炮声还是敌机投的炸弹声,但见阵地上已是一片火海。
战斗时间就那么几分钟,炮声和爆炸声已经停止,阵地上的火还在燃烧。我们的心在滴血,对战友们的伤亡情况非常关切,对敌人更加仇恨。营长命令朱参谋下连队了解伤亡情况,自己在指挥所外走来走去,不停地说“打仗么,还能不死几个人!”看起来他心情非常沉重。这次战斗,我营打出五七炮弹296发,损失一米测距机、指挥镜、望远镜各一部;步枪、冲锋枪7支;手枪1支;各种电缆14根;轻损六型指挥仪、雷达、油机各1部,五七火炮3门,亡24人,受伤57人。

战争是残酷的。我的同学、从山西大学附属中学一起入伍的战友李心平壮烈牺牲。心平同志时任五连副连长,当时连长在师部集训,心平同志和另一副连长朱从举指挥全连英勇奋战,胸部被钢珠弹击出无数窟窿,仍在坚持指挥战斗。五连新战士廖助保牺牲后双手仍紧握着火炮的操纵杆。看过电影《英雄儿女》的人们一定记得英雄王成,他身背报话机,手握爆破筒,在血与火铸成的阵地上巍然屹立。我营五连指挥排长魏隆也是这样一位英雄人物,在副连长牺牲,指导员、副指导员负伤倒下的情况下,他让报话员身背报话机,英勇地站在阵地中央,指挥全连继续战斗。还有不少老兵已经宣布退伍,但听到警报后纷纷进入阵地,投入战斗。特别是有一位1965年入伍的江苏老兵叫王可武,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积极抢救其他伤员,直到壮烈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