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按:看到说米开朗基罗那段笑死我了……话说,这个明镜的记者还是忒嫩了些啊,采访托斯卡尼这种老炮儿怎么能按照一般的采访惯例行事呢?不过无所谓了,也算聊出了一些内容来。
哲学家丹尼特说过,“找到比你更重要的东西,将全身心投诸其中。”而那个Y-Combinator创始人保罗·格雷厄姆(国内出版过他的《黑客与画家》,值得一看)也说过,“什么是你不该做的,我认为,就是不该去为你朋友之外的任何人的看法而烦恼。你不必去为声望忧心。声望是这世上其他人的看法。”我觉得今天文章的主角算是做到了……
采访部分/KatjaIken
非采访部分/LING
译/LING
部分原文//einestages/benetton-schockwe
大家还记得这幅广告吗(上图)?2007年夏季时装周期间,它张贴在意大利时尚之都米兰所有喧哗地段,海报上如同木乃伊一般全裸女性的身体传递的不是时尚美感,她在警告购买衣物时所有追求最小号的女性们:NoAnorexia(别再厌食)!
招贴上的模特儿秸秆一样脆弱的手臂用力支撑着瘦骨嶙峋的躯干,突起的骨节和下垂干瘪的乳房在挑衅我们注视者的承受力。再仔细看看她的脸庞(下图),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雀斑并非阳光暴晒后的结果,而是一点一点刺青在脸上,她说这样才更具有活力,人们或许就不会一味专注她病态的躯体,同时,距所她热爱的法国女明星伊沙贝拉·胡蓓尔又近了一些,因为胡蓓尔脸上也布满了小雀斑。
海报上的女模特是伊沙贝拉·卡洛,1982年9月9日出生在法国巴黎,作为一位女教师和一位音响工程师的女儿,她像大多数女孩一样,从小就幻想成为演员和模特儿,摄影师奥利弗·托斯卡尼拍摄的这组海报使其名声大噪,而这并非她初衷所愿。卡洛在抵抗厌食症的过程中并发肺炎,不堪病痛折磨的她最终放弃治疗。2010年的深秋,她在家人和医护人员陪伴下注射镇定剂后安详的离开了人间。两个月后,她的母亲也以自己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2015年7月2日,一部关于卡洛的纪录片《看着我消失》在法国公映。而让她留名于世的奥利弗·托斯卡尼,一位当代最具争议性和最善于制造话题的摄影师,今年已经73岁,他来自意大利米兰,大学时期就读于瑞士苏黎世工艺美术学院摄影专业,1982年至2000年期间为成衣品牌贝纳通策划了一系列非常具有争议性的广告,毫无禁忌的选材视角不断触碰着所谓文明社会的敏感神经,也因此成就了他的名声。
一对正在接吻的修女和教士是贝纳通1991-1992年秋冬季宣传广告。意大利周刊“L'Espresso”这样描述了该幅作品:纯洁,但别太纯了。
摄影师奥利弗·托斯卡尼
最近,托斯卡尼接受了德国《明镜》周刊的专访,下面便是访谈的内容。
明镜:托斯卡尼先生,请问您穿的鞋是多大尺码?
托斯卡尼:44码。怎么问这个问题?
明:我的一位女同事在2008年采访您时,曾让您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事后您询问了她鞋码的大小,并且建议她用力地去踹所有让她厌恶的人的臀部。
托:原来是这么回事(大笑)。您知道吗?很多时候媒体就像一个冰激凌摊点,记者们就是小贩,他们往往愿意售卖肤浅的文字,提出愚蠢的问题。
脐带尚未剪断的初生婴儿,对于每位助产士而言很平常。但是,这幅1991年的作品在法国街头引发的风波不小,在招贴下方有人用色漆喷灌写下:抵制,丑闻。
明:好吧,看看我们能走多远。您几岁的时候有了第一台照相机?
托:那时我五岁,是父亲送给我一台FerraniaRondine。
明:您的父亲曾就职于“CorrieredellaSera”(译者注:这是一份总部设于米兰的报社,名为《晚间快递》,意大利新闻史上最悠久的报社之一,第一份报纸于1876年3月5日推出),是一位非常勇敢的摄影师,当年墨索里尼在小便的时候,他坚定的按下了快门,向世人昭示了独裁者难得的一瞬间。您为什么没有步他的后尘成为一位新闻摄影记者,而选择服务于广告行业呢?
托:我不是广告摄影师!!!明白吗???您在我的作品中见过只有饼干,汽车或者衣物吗?您永远都不会找到!毛衫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砣屎。整个广告行业就是一个愚蠢的体系,专门为愚蠢的人而准备。广告里充斥了虚假的承诺,制造商利用人性的弱点来获取最大的利益,这是一切都建立在诱惑之上,一切的实质就是荒唐。
明:您怎么能这样批判商业广告,您不是通过它挣到大钱了吗?
托:胡说什么?是商家通过我挣了大钱。通过我的作品,人们学会思考,不再那么蠢。
明:好吧,让我们再回到前面的问题,为什么您没有选择成为一位新闻摄影师?
托:我所从事的工作让我觉得很自由,同时也更深远地影响了这个世界。您知道吗?在媒体行业,没有比战地报道更简单的工作了。现场到处是鲜血,硝烟,火焰和死亡,记者只要需要按一下快门。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译者注:法国摄影师,导演,画家。著名摄影机构玛格南创建者。二战期间两次成功逃脱德国占领军的囚禁,因战地摄影系列《解放巴黎》而闻名于世)拍摄的那些东西,是世界上最简单的工作。
明:什么?!(译者注:按照德语语境,很明显,明镜的记者已经开始抓狂)
托:这种照片,星期天如果没事儿,拍着玩还行。我的工作则是完全不同的,它需要想象力,是一个全新创造的过程,是艺术,和通常意义上的商业广告完全不同。
2012年托斯卡尼推出了他的书籍《我们将会优雅的死去》,封面他手持1974年创作的第一幅“丑闻”意义上的作品,在女友穿着的“耶稣”品牌热裤上印着:Chimiama,misegua(爱我,就跟随我)。
明:您父亲也这么认为吗?关于您的第一条丑闻他可是亲身经历了的。
托:1974年,我拍摄了当年女友的臀部,她穿着超短“耶稣牌”牛仔热裤。我父亲觉得棒极了,他非常高兴,因为他认为我掌握了沟通的技巧。

明:在几乎裸露的臀部上传达《圣经》的教条:Chimiama,misegua(谁爱我,就跟随我),这让女权运动者和宗教信仰者快发疯了(译者注:按照德语语境,明镜的记者也快疯了),您喜欢四面树敌?
托:批评的声音是最有趣的。当有人对我说:你有理。这时我立刻会想:我哪儿做错了吗?
明:一系列充满挑衅意味的贝纳通广告确实抛出了一个问题:广告到底允许走多远?
托:胡说什么!又扯到广告。米开朗基罗绘制的西斯廷教堂穹顶也是广告,教皇给这位伟大的天才委派了此项任务,他可从来没信仰过天主教。
布满鲜血与弹孔的T恤和迷彩军裤是1994年爆发在波斯尼亚战争中克罗地亚阵亡士兵MarinkoGrago的遗物。德国广告业协会发言人Nickel称:“用遗物来作商品宣传,可怕且不知羞耻。”
明:好,现在来谈谈您的贝纳通主题。您是怎么找到那位在克罗地亚战场上死去士兵的外套的(译者注:这里特指上世纪90年代巴尔干半岛爆发的战争)?
托:我当时询问了德国和克罗地亚的红十字会。1994年2月我收到一个包裹,衣物是战死的MarinkoGrago的父亲邮寄给我的。
明:为什么选择被鲜血侵染并且布满弹孔的T恤?面对这样的画面人们都觉得非常恐怖。
托:是的,我在告诉大家什么是战争,但是人类似乎并不想真实地去面对,当时它正在欧洲上演。我该如何呈现战争?一件血迹斑斑的衣服,它就是象征。
1993年,全裸臀部刺青着“”的海报再次制造了社会热点。托斯卡尼谈及这幅作品时说:“当年在纽约,电视专题报道了一位中学生将刺青在自己手臂上,然后裸体去了学校,通过这个行动男孩希望美国社会不要再将艾滋病作为话题禁忌。他启发了我。”1995年7月6日,德国最高法院因伤风败俗为由,禁止该广告在德国境内张贴。
明:正如那张臀部上刺青“呈阳性”的作品?当年您是如何面对艾滋病宣传活跃分子的?他们指责您,认为这幅作品充满了对艾滋病患者的嘲讽。
托:将艾滋病患者或者黑人作为主题,并不意味着就是歧视。这个时代应该为我所提出的社会问题而感谢我。
明:有人认为,您消费人的苦痛和灾难以此来获取利益,您怎么看?1995年,德国最高法院以违背风俗为由禁止您的三幅广告在德国刊登。
托:很多审查制度是愚蠢的。我从来没有利用人类的灾难来获取市场利益。就像医生,从来不会期望谁患上癌症。我的宗旨是,破除禁忌,让人们去面对社会深刻且根本的问题。
明:有些图片并非出自您本人,例如那幅因艾滋病死亡的患者的作品。您是如何说服拍摄这些照片的人,由纪实摄影变成商业摄影的?
明:1996年,您让贝纳通的员工穿上精神病院特制的病员服,拍摄了一系列作品。这意味着对公众的下跪吗?
托:恰恰相反!这不过是一场自我娱乐,我想展示的是一个具有非传统思想、敢于挑战平庸的家族企业。
BobbyLeeHarris(左)和JeromeMallett(右),两位被判处死刑的犯人。在《明镜》周刊的访谈中,托斯卡尼描述当年的拍摄经历是一次倒退的“中世纪之旅”。
明:2000年,您又让整个社会震惊了。美国获罪死刑的人成为商业摄影的主角。您是什么感受,拍摄死刑犯?
托:这是一场倒退到中世纪的时间之旅,当时的经历于我而言非常重要。为此,我准备了三年。
明:那些即将被处死的犯人是怎样面对您的?当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在镜头前相当放松地为一件毛衣做宣传。
贝纳通品牌持有者LucianoBenetton(左)和托斯卡尼(右)在新闻发布会上,当年两人手里80年代末关于难民主题的广告招贴对现今的欧洲大陆仍具有现实意义。
明:这次摄影结束后,您便和贝纳通分道扬镳了。或许商业利益和挑衅思维并不相配,是这样吗?
托:在此三年之前我就已经决定离开贝纳通,是时候去做一些别的尝试了。
明:……用一种别的方式去改变世界?
托:我可不想改变世界!我所做的,就是我想做的。如果人们认为我的所作所为对社会是有用的,他们就应该去探讨。如果认为我做的一切毫无用处,那就让他们下地狱吧。
明:为什么您总是如此极端?这是您的驱动力吗?
托:哪儿极端了?我觉得我自己非常愉快。
“我们将我们的权力赋予了贝纳通”,这是DavidKirby的父亲在新闻发布会上最后的一句话。1990年11月5日,Kirby因患艾滋病离世,ThereseFrare在现场拍下这这痛心的一幕。1992年2月,贝纳通启用了这个主题,赞许的声音和抗议的声音一样强烈。Kirby的家人认为是时候让我们的社会坦然公开地去面对艾滋病了,将家庭最痛苦和私密的时刻公诸于众,并非易事。
明:有一段时间您在意大利政坛很活跃,支持极左党派。现在很少听到您的声音了,为什么?
托:很浪费时间。那帮政客全是妥协分子。我厌恶中间路线。
明:您的挑衅精神并没有因为离开贝纳通而减弱。2007年,您启用了伊沙贝拉·卡洛作为模特,她身高1米64,体重却只有31公斤(译者注:卡洛作为摄影模特获取的报酬是700欧元)。
明:当年卡洛指责您利用了她,您是怎么回答的?
托:她从来没有指责过我。她因此而成名,我也许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她的生活。
明:看来自我批评从来不会出现在您的词汇表里,是这样吗?
托:我对于我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如果有,就是我对社会的批判应该再严苛一些。
明:您对自己的行为从来没有质疑过吗?
托:我一直在质疑我自己,质疑对克服弱点非常重要。长远来看,我的成功有它的道理,我打动了人的心灵,甚至打动了德国最高法院的那帮老家伙们!请告诉我,现在谁还会去谈论二十年前大众汽车公司的广告?
一只被原油完全侵染的海鸟以及正在搬运砖头的童工,这两幅招贴想要表达的主题再明确不过了,但是,德国最高法院的“老家伙们”则认为,这样的表述方式滥用民众同情心并且有违平等竞争法,它们同样不能在德国境内展示。德国出版集团“Gruner+Jahr”却认为这个宣判有悖“新闻言论自由”基本法原则,在与最高法院几番较量之后,2003年,该出版集团最终胜诉。
这一对情侣,她来自以色列,他来自巴勒斯坦。1998年夏天,托斯卡尼为他们拍下这美好的瞬间,不久,他俩便踏入婚姻的殿堂。
1991年初,中东海湾战争的“沙漠行动”之后,托斯卡尼选择了第一次世界大战阵亡士兵的墓地作为贝纳通招贴主题,这些墓地位于法国北部Laon,Soissons和Reims三角地带,它们分布在绵延35公里长的“ChemindesDames”(贵妇小径)两侧。
“利维坦”(),也就是我本人吴淼(写诗的时候叫“二十月”)的订阅号,纯粹个人兴趣——神经基础研究、脑科学、诗歌、小说、哲学……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反清新,反心灵鸡汤,反一般二逼文艺,反基础,反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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