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婷葳(北京大学)
美国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曾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特别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记录大时代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你是哪里人?
“你是哪里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回答这个问题对我而言都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每一次需要融入新的环境、认识新的伙伴时,我总希望别人不要以此来引出话题。然而很可惜的是,社交中用于打破壁垒的话,“你来自哪里”最为基本,又不跨越隐私的边界。所以,我的希望也总是会落空。
在流动的二十一世纪,身份认同多元的大背景下,这样的问题对一部分人来说,需要不短的叙述才能把它讲明白。而在冗长的解释之后,又可能会有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如果足够耐心的话,我有一个很长的答案:“我是一个台湾人,但我在广东长大,我爸是台湾人,但妈妈是湖南人。”紧接着就需要解释爸妈是在广东工作时认识的、为什么我不在台湾念书云云。
虽然大段的解释曾经十分困扰我,但同时这样的身份赐予我们这一辈的,亦是十分独家的记忆。两个月的暑假往往被一分为二,先是跨越台湾海峡,兜兜转转从桃园坐大巴至彰化县,然后直奔当地的鹿港夜市,吃上一份热气腾腾的面线糊和芹菜贡丸汤,回族厝叫一声“阿嫲”,跟她讲半通不通的台湾话。后半个假期又乘车前往湖南,名声远扬的岳阳楼修了又修,也让我很早就将范仲淹的散文背得滚瓜烂熟。我们在外婆家看我妈与小姨打“歪胡子”牌,特殊的吃食记忆是莲蓬与麻辣小龙虾。而待在这两个地方时,又会有些怀念广东,恨不得能拥有几个分身。或许,根本没有哪个地方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不重要的。
别人在听完我父母的出身之后,总会这样感慨:“你父母真有缘分啊!”潜台词是钦慕这一跨越海峡的浪漫,但在母亲的口中,就变成了“当时什么都不懂,其实没有很了解彼此就结婚了”。在家中的相册翻出这张照片时,她自己也有点惊讶“还写过这种话吗”,带有一点怀念的口吻。

父母的合影
在中国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父母分别来自不同的省市的家庭构成其实比比皆是,并不特别。只是因为台湾这个地方,虽然同广东省、湖南省没有任何不同,同属于省级行政区。但不得不承认一些现实的境况。
1990年代,我父母彼此认识的那个年代,两岸关系有回暖破冰的迹象。伴随着改革开放和中美建交,1979年元旦,炮击金门停止,第五次《告台湾同胞书》言辞恳切,提出“为什么近在咫尺的大陆和台湾的同胞却不能自由来往呢?我们认为这种藩篱没有理由继续存在”,认为两岸应当实现正常的通航和通信,并进行经济贸易之间的交流;1987年,台湾开放大陆探亲,当时的证件名称——台湾居民来往大陆通行证——沿用至今;1992年,一个以年份命名并在之后的两岸关系问题中不断被提及的原则——九二共识出现了,“海峡两岸均支持一个中国的原则”。更无须提港澳分别在1997与1999年的回归——“一国两制”本是针对台湾提出的方针。
在这样的政治气候下,父亲和他的几个兄弟嗅到了商机,刚刚改革开放的广东地区土地租金低、劳动力成本也不高,而他们又掌握着原先在台湾积累起的制造业信息——订单、客户、人脉等。厂房就如同雨后春笋,在广东市镇的边缘露头了,父亲在自己建成的办公室里挂上台湾地图,底下的批注是“悠游大陆,勿忘乡土”;而另一边,身在湖南的母亲认为改革开放之后去广东比留在本地的“机会更大”,便大胆地坐上了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她在批发市场和自己的服装店铺面游走,并盘算着如何更进一步,直至走进父亲的工厂。

与父亲在电脑前
我们伴随着工厂也增长了一些年岁,再加上在鞋厂无事可做,却往往要待上五六个小时,几个小孩要无聊到蔫了。母亲灵机一动,给我们开“工资”,让我们帮她打报表订单。这其实只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工作,就是将纸质报价单的数据填写到Excel中,重制一份电子表格,而她开出的“工资”却足有50元。50元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诱惑还是极大的,母亲一箭双雕,乐得清闲。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一双鞋有如此多的组成部分,还有什么鞋舌、鞋内帮、鞋勾心之类的。而报表后尾随的订单数字也常与十万、万、千这样的单位绑定在一起;我们有时也被叫去帮忙填写发票,可以说,鞋厂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
或许是以往的成功太过于顺利,成于产业转移的鞋材厂最终也败于产业转移。母亲在回忆这段过往时只是说:“我们当时根本不会理财,早先年赚钱还是太容易了。”他们没有赶上第三波流向东南亚与内地省市的转移,也没能很快地融入互联网时代,又被一些人所骗,加诸自身理财和投资的不谨慎,导致鞋厂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姿态黯然离场,属于它的历史也终究落下了帷幕。
政论节目
在电视时代,观察是谁掌握家中的电视遥控器,似乎就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窥见家庭地位的排序。在早些时候,鞋厂还没有遭受新一轮产业转移的冲击,遥控器稳稳地掌握在父亲的手里,少儿频道和综艺节目都要给黄金八点档和政论节目让位。
那时候似乎在大陆收看台湾的节目也并不是难事,早先我们家电视是只有台湾频道的,后来才加上了内地的节目,说起来,我知道湖南卫视比知道民视、三立电视台还要晚。那个接收台湾节目的机顶盒也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了我们家的晴雨表,即便瓢泼大雨还在云层,电视也会花屏、信号不良。我们都将这看作下雨的征兆,而这时母亲就会快速地到阳台去收取衣物,而雨总是在她收衣服收到一半的时候落下来。
在这样的背景下,央视等内地频道只能可怜地占用我们家电视时间的一小块——下雨和母亲偶尔的调台。当同年的内地伙伴们在看《喜洋洋与灰太狼》、《巴啦啦小魔仙》时,台湾节目对标的少儿频道是《爱探险的朵拉》及日本动漫《光之美少女》《珍珠美人鱼》一类;当《一起来看流星雨》在我身边的伙伴中热议时,我看的是冗长至有一千多集的台语电视剧;诸如新闻联播一类的节目则被政论节目所取代。
政论节目给我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一群人坐在左边,而另一群人坐在右边,镜头扫向某某,字幕里就显现出某某长长一串的头衔,蓝的是国民党,绿的是民进党。他们刚开始往往正襟危坐,到后来吵得面红耳赤,最终在主持人各说一点好话的总结中结尾。具体吵的内容是什么,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我们几个小孩还是看得挺起劲的,有一次我母亲路过,小声埋怨:“小孩在的时候少看这些。”但也没有人主动去调台,还是这么继续地播了下去。
在我们家,我们对此不敏感,而且心照不宣地认为政治观点不能够超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我们离政治很近,又相当遥远,任何一个与台湾相关的政策都可能会影响到这个家庭,但就像在电视机前的沉默一样,我们也只是被动地接受一切可能的变动,生活还是这么过下去。
印象里最后一次在家看的台湾节目,主题是有关财经的。几个主持人和嘉宾在电视机前大呼小叫,试用淘宝APP的拍照搜图,而那时,我甚至已经习惯这个功能的存在有一段时间了。我突然意识到,伴随着鞋厂落幕的,还有台湾地区原来高速增长的GDP。大陆与台湾经济境况已发生了大反转,我与台湾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亦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而被斩断了些许。
谨以这篇家庭史,提供某种不一样的视角,用以纪念大历史之下,一个小小家庭的变迁。
校对:栾梦